John J. Tkacik
一月二日週五晚間，尼古拉斯．馬杜羅（Nicolás Maduro）在就寢前會見的最後一個外國代表團，團長是中國的首席拉丁美洲外交官。「我與習近平主席的特使邱小琪，進行一場愉快的會晤」，即將成為委內瑞拉前總統的馬杜羅，在社群平台Telegram發文表示，「我們重申對戰略夥伴關係的承諾，致力於在各個領域推進並強化合作，以建構一個發展與和平的多極世界。」
逮馬杜羅 美國安戰略報告已示警
從中央情報局（CIA）對馬杜羅在週五的一舉一動如此細緻的監控來判斷，川普總統本人肯定知道馬杜羅對中國貴賓的這番恭維。就在短短幾小時後，即週六凌晨兩點，邱特使及其隨行人員就被突如其來的煙火、停電，以及手機和筆記型電腦全部斷訊所驚醒。那時候，馬杜羅夫婦已經坐上美國陸軍三角洲部隊（Delta Force）MH-47契努克（Chinook）直升機的「商務艙」，正在前往「硫磺島號」（USS Iwo Jima）兩棲突擊艦的途中。
川普總統在去年十二月四日發布《國家安全戰略》（NSS）報告，任何讀過的人其實都應該已經收到一個「事前警訊」，即馬杜羅一夥即將遭到逮捕，並被帶離出境。這份國安戰略反映川普政府在思考中國對美國究竟是懷有善意還是敵意時，採取一種相當特殊的方式。報告有極大篇幅著墨於中國惡劣的經濟行為，並抱怨「美國的菁英權貴—橫跨兩大黨主政的四屆政府—不是甘願成為中國戰略的推手，就是對此視而不見。」然而，一旦涉及軍事威脅層面，這份國安戰略始終沒有將「中國」與「威脅」這兩個字並列。
國安戰略列出六項「核心且至關重要的國家利益」。首先，是「維護（西）半球免於敵對外來勢力入侵或掌控核心資產，並支持關鍵供應鏈存續。」對中國政策專家來說，「敵對外來勢力入侵」和「關鍵供應鏈」，指涉的對象顯而易見—就是「中國」，而且不僅是在委內瑞拉，而是遍及整個拉丁美洲。
同樣地，第六項「至關重要的國家利益」，是「確保美國技術和美國標準—尤其是在人工智慧（AI）、生物科技和量子運算領域—驅動世界前進。」不言而喻，這指的就是台灣。川普總統最喜歡的台灣人，台積電執行長魏哲家，對此再清楚不過了。
國安戰略「亞洲」篇 衝著中國而來
這份卅三頁的國安戰略展現「美國優先」立場，並將「西半球」置於首要位置。但請注意，報告實際上僅以約三頁半的篇幅討論西半球，排名第二的「亞洲」則佔了六頁；「歐洲」位居第三，篇幅略多於兩頁半；至於世界其他地區，合計僅有兩頁。不出所料，國安戰略對「亞洲」的討論，集中在中國身上。儘管中國存在掠奪性的貿易行為與工業產能過剩問題，報告仍刻意避免直接將中國稱為「敵對」。那如果是「潛在敵對」呢？可以。但要明確指為「敵對」？門都沒有！
為了維護這些利益，國安戰略採納邱吉爾式的「權力平衡」原則：「美國不能容許任何國家強大到可能威脅我們的利益…我們必須防止他國在全球層面，甚至某些情況下在區域層面，佔居主宰地位。」。國安戰略還主張，「對於國防或經濟所必需的核心組成要素—從原物料、零組件到最終產品，美國絕對不能依賴任何外部力量。…這將需要擴大美國獲取關鍵礦產和材料的管道，同時反制掠奪性的經濟行為。」這一切，顯然也都是衝著「中國」而來。
國安戰略明確要求，美國的盟邦在其各自所處地區，必須承擔更大的防衛責任，美國則將財政資源重新導向其核心力量的現代化，包括核子武器、水下和太空領域，並在決定未來軍事力量走向的新型作戰場域中持續推進，「例如人工智慧、量子運算、自主系統，以及驅動這些領域所需的能源。」川普的國安戰略將台灣的先進科技製造能力，視為「人工智慧、量子和自主系統」等關鍵領域的核心要素。國安戰略指出，「我們也將鞏固並強化我們在西太平洋的軍事存在，同時在與台灣和澳洲的互動中，維持我們要求提高國防支出的堅定立場。」令人驚喜的是，在國安戰略出爐後，五角大廈隨即「發現」被前一屆政府遺漏而未獲核准的台灣軍購申請，金額達一一〇億美元。
台灣安全威脅 美在亞洲首要課題
那麼，國安戰略認為，美國在亞洲面臨的首要威脅是什麼？答案是：「任何［沒有點名由誰發動］奪取台灣，或是塑造一種極為不利的權力平衡，使得該島變得無法防衛的企圖。」為什麼台灣如此重要？國安戰略解釋道，台灣「理所當然」是其嚇阻部署的關注焦點，部分原因是台灣「在半導體生產上的主導地位」，但「主要是因為台灣提供了直接進入（西太平洋）第二島鏈的通道，並將東北亞與東南亞劃分為兩個不同的戰區。」
因此，將時間從國安戰略發布日跳轉到一個月後，凡是讀過報告的人，對川普總統在二〇二六年一月三日突襲委內瑞拉，逮捕其獨裁領袖，並以「毒品販運和毒品恐怖主義共謀」罪名將其繩之以法，應該都不會感到意外。然而，發動這場「絕對決心行動」的真正原因，也就是國務卿魯比歐（Marco Rubio）隔天反覆強調的論據，在於國安戰略要求維護西半球「免於敵對外來勢力入侵或掌控核心資產」。在全球範圍內，唯一符合這項描述的大國，正是派遣邱小琪特使前往卡拉卡斯，試圖在多極世界中深化戰略夥伴關係的那個國家。
在週六上午的海湖莊園記者會上， 川普總統向媒體簡報幾小時前結束的聯合特種作戰行動。他對委內瑞拉日益「取得具有威脅性的進攻武器，可能危害美國利益與生命—而且他們昨晚真的動用這些武器」，表達強烈不滿。事實上，馬杜羅多年來一直致力於建構滴水不漏的防空網絡，其裝備主要來自俄羅斯和中國—從俄羅斯的長程S-300飛彈，搭配中國的JY-27超視距反匿蹤雷達，到短程的「山毛櫸」（Buk）飛彈，這些武器的唯一任務，就是嚇阻一月二日發生的這類精準攻擊。（美國發動攻擊後不久，網路上便出現山毛櫸飛彈指揮所、雷達及履帶式飛彈發射車被擊毀冒煙的影片）。全世界的評論員都在問：「委內瑞拉的防空系統在哪裡？」而美國此次行動能夠摧毀、壓制或癱瘓這些防空設施，表明美軍至少具備足以有效反制老舊中國武器系統的能力。
在記者會上被問到，拘捕馬杜羅可能會對美國與中國、俄羅斯的關係造成何種影響，尤其是中俄取得委內瑞拉石油的問題時，川普總統含糊地表示，「中國和俄羅斯」可能必須等到「我們把事情處理好再說；但就其他想要石油的國家來說，我們也有做石油生意。」在週日的晨間談話性節目中，國務卿魯比歐則提到委內瑞拉的其他問題：「你不能讓委內瑞拉變成伊朗、俄羅斯、真主黨、中國，以及那些控制這個國家的古巴情報員的行動中樞」。在這裡，「中國」就直接與真主黨並列。魯比歐還警告說：「我們已經看到我們的對手，在世界各地如何剝削和搜刮資源，從非洲到從其他各大洲都是。但是他們別想在西半球這麼做。」想必大家都注意到了，在非洲掠奪資源的美國唯一「對手」，就是中國。
堅實「政府延續」機制 反制斬首
台灣應該從中受到鼓舞。美國的空中突擊成功壓制了來自中國和俄羅斯的防空系統—雖然只是二軍的外銷型號。針對馬杜羅的斬首行動，是由美國陸軍「三角洲部隊」完美達成任務，而美國特種部隊教官至少從川普第一個總統任期開始，就一直在培訓台灣的元首衛戍部隊。最後，華盛頓之所以對委內瑞拉獨裁政權深惡痛絕，背後的深層原因正是馬杜羅與中國的關係。（相較之下，哥倫比亞與墨西哥的毒品問題其實更為嚴重。）
然而，萬一中國人民解放軍的特種作戰部隊，也發動馬杜羅式的「斬首」行動，企圖綁架或刺殺台灣的領導層呢？川普在委內瑞拉放手一搏，是否會讓這種可能性增加？五角大廈在二〇二五年的《中國軍力報告》（Report on Military and Security Developments Involving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第四十四頁指出，解放軍早已長期演練這類行動。無論如何，「斬首」都將是解放軍侵台行動的關鍵環節。為了反制這種威脅，台灣必須未雨綢繆，在真正需要之前就先建立堅實的「政府延續」（continuity of government）機制。我希望在下一篇《星期專論》專欄中，進一步探討這個議題。
（作者譚慎格為美國退休外交官，曾分別在台北與北京的美國使館任職，現任美國國際評估暨戰略中心「未來亞洲計畫」主任，也是「全球台灣研究中心」顧問。）自由時報01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