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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裝車奔馳-評析憲政體制崩解的因果( 陳茂雄 )

總統府與行政院決定對《財劃法》修法以「不副署、不公布」方式應對,它變成近日最聳動的新聞,之所以出現這種衝擊是因為總統選戰中國國民黨三度敗北,該黨認定只有民進黨政府癱瘓才有機會班師回朝,因而利用朝小野大的機會癱瘓中央政府,更凍結憲法法庭,執政黨數度出招均被在野黨封殺,最後只好對窒礙難行的法案祭出「不副署、不公布」方式來解圍。《中華民國憲法》的閣揆副署權原來是用來抑制總統的強勢,現在卻變成對抗國會的立法權,看似不合理,卻完全合憲,執政黨完全依循《中華民國憲法》解決憲政糾葛,之所以出現這種矛盾是修憲出問題,原來的《中華民國憲法》在行政與立法相互制衡的機制相當完美,像一部「精裝車」,修憲後卻變成一部殘缺的「拼裝車」。

近日最聳動的新聞是總統府與行政院已拍板有關《財劃法》修法之糾葛將以「不副署、不公布」方式應對,之所以會出現這個問題,是藍白利用朝小野大的機會癱瘓政府,執政黨為了解救癱瘓政府的衝擊,不得不祭出憲法所賦予的副署權救急。事實上陳水扁執政年代也是朝小野大,但在野黨並沒有以立法權來癱瘓政府,主要的原因是藍營認定陳水扁能當上總統是他們一時之失誤,他們馬上可以班師回朝,所以將重點放在總統大選及地方選舉,因擔心破懷形象,所以只對執政黨掣肘,不會以立法手段來癱瘓政府,果然如藍營的評估,在2008年中國國民黨就班師回朝。可是在馬英九卸任後,藍營似乎與總統寶座絕緣,好似民進黨做得再差,都一樣可選上總統,促使藍營狗急跳牆。

兩次總統大選之間的地方選舉稱之為期中選舉,是在考驗執政黨的民意支持度,執政黨若挫敗,代表其不得民心,大選時應該會下野。民進黨在2018年及2022年的期中選舉都慘敗,連可以躺著選的選區都選到躺著,代表主流民意不支持該黨,依政壇慣例,2020年及2024年的總統大選,民進黨應該下野,可是該黨卻繼續執政,準備班師回朝的中國國民黨則繼續在野。政壇上認定多數選民支持「反共保台」,而民進黨揹著「反共保台」的神主牌位,主流民意雖然不喜歡民進黨,但為了反共保台只好讓民進黨繼續執政。事實上中國國民黨也可以跟民進黨搶「反共保台」的神主牌位,別忘了反共保台的神主牌位是蔣經國所創。

蔣經國提出「不接觸、不談判、不妥協」的「三不政策」就是既不反攻大陸,更拒絕和平統一,其精神就是「反共保台」。李登輝繼承蔣經國的政治信仰,繼續推出反共保台的政治信仰。可是中國國民黨內的「中國人」(自認為是中國人者,與血統無關)認定李登輝不能代表中國法統,因而抗拒李登輝執政,因反李登輝而反李登輝的政治信仰,所以丟棄「反共保台」的政治信仰,快速的由「反共」轉為「親共」,而「反共保台」的神主牌位則被民進黨揀去。

蔣家長期對台灣人洗腦,灌輸反共的思想,加上歐洲的屬地主義在台灣蓬勃發展,也就是認定國家的形成與血統無關,只要一個地方的人民,組成政府,執行主權就可以形成一個國家,加上兩岸的人性差距很大,等同分屬兩個世界,不適合併成一個國家,促使台灣主流民意支持反共保台,其神主牌位目前由民進黨揹著,而中國國民黨之所以不會跟民進黨搶「反共保台」的神主牌,是因為早在李登輝年代,中國人就由反共轉為親共,所以不可能與民進黨搶「反共保台」神主牌位。

現在最令中國國民黨苦惱的就是即使主流民意不喜歡民進黨,照樣會讓民進黨執政,因為民進黨揹著「反共保台」的神主牌位,中國人又不願意由親共轉為反共,對主流民意所不喜歡的民進黨繼續執政只能乾瞪眼,剛好目前的政府架構是朝小野大,藍白乃利用立法權來癱瘓政府,第一階段的修法被憲法法庭判定違憲,造成藍白在第二階段立法凍結憲法法庭,此舉不只促使藍營可以為所欲為,更犧牲全民提釋憲的權益。凍結憲法法庭之後,藍白更以癱瘓政府的手段出擊,認定只要執政黨崩解,他們就可班師回朝。民進黨為維護政府正常運作,須要化解藍白的出擊,例如化解藍白所修《財劃法》的衝擊。

藍白聯手修《財劃法》,總統府與行政院本來預定以「不副署、不公布」或「不執行」的方式面對,它引起藍白跳腳,批評賴清德執政以後,面對朝小野大,不僅從不低頭,不肯跟在野黨協商,甚至一開始就沒有想要組成聯合內閣,以為多數贏不是贏,相信還可以用「更大的民主」,以反制藍白合的多數決。此案最後拍板「不副署、不公布」,連十二日立院三讀的停砍年改也朝此方向規劃。

民眾黨主席黃國昌痛批,這是“憲政災難”,賴清德、卓榮泰絕對會成為中華民國憲政史上最大的罪人,並在中華民國憲政史上留下永遠沒辦法被抹去的烙印,民進黨政府乾脆直接宣布,中華民國從賴清德以後走上帝制,行政權獨大。黃國昌表示,現在台灣所面對的問題是國會三讀通過的法律,行政部門竟然可以說“不執行”,天底下沒這麼荒謬的事情,相信曾當過立法院大家長的王金平也沒辦法認同,也更相信韓國瑜無法接受。

黃國昌雖然獲得高學位,但書是白讀了,他應該陳述,執政黨的處理方式哪一點違憲?是誰告訴黃國昌國會通過的法案行政單位一定要執行?黃國昌真的不知道行政單位與立法單位相互制衡的機制要依循憲政體制嗎?民進黨當初規劃閣揆「不副署、不公布」以及「公布後不執行」。前者完全合憲,後者依法定程序不能判定是否合憲,因釋憲單位被立法院凍結,更因為中華民國憲法依循孫中山的意見,國會沒有監察權,不能彈劾行政官員。

至於「不副署、不公布」則完全合憲,《中華民國憲法》第三十七條規定,「總統依法公布法律,發布命令,須經行政院院長之副署,或行政院院長及有關部會首長之副署。」在前行政院長郝柏村任內,因反對時任總統的李登輝任命蔣仲苓為一級上將的人事案,曾拒絕副署,因此憲政史上也確實出現過行政院長不副署的判例。

當然,也有人認定行政院長的副署是義務,不能不副署,若必定要副署,就不必設定「副署權」,直接由總統公布就好,何須多此一舉,之所以設定副署權,就表示行政院長有權決定該不該副署。只是讓一般人覺得奇怪的是由郝柏村拒絕副署,造成蔣仲苓的人事案胎死腹中之先例,可看出它的目的是由國會所同意任命的行政院長來制衡總統的強勢,然而目前卻變成聽命於總統的行政院長以副署權來制衡國會的強勢,它是因為修憲出現的差錯,錯不在執政團隊,目前的執政團隊完全依循《中華民國憲法》執行。

由於擁有釋憲權的憲法法庭被凍結,《財劃法》公布後不執行是否違憲不能依循法定程序判定,國會更沒有監察權對行政單位施壓,可是有部分民眾還是認定它不合憲政體制。而「不副署、不公布」則完全合乎《中華民國憲法》的體制,至於它是不是合理,乃憲政體制的問題,錯不在執政黨,別忘了執政黨完全依循《中華民國憲法》執行。

有關《財劃法》修法,執政黨將以「不副署、不公布」方式應對,此舉雖然完全沒錯,然而憲政體制的確有問題,由郝柏村拒絕副署蔣仲苓人事案可看出,《中華民國憲法》的設計,是由國會所認同的行政院長制衡強勢的總統,可是修憲後,總統任命行政院長不必國會同意,行政院長已變成總統的部屬,隨時可以任免。陳水扁八年任期就出現五人六任(其中張俊雄接兩任)的行政院長,顯然的,行政院長不可能制衡總統,副署權形同虛設,因為副署已變成例行工作,若抗拒總統的意見,總統可立刻換行政院長,筆者在媒體就數度提出,行政院長已沒有副署權。只是副署的條文沒有變更,讓執政黨拿來制衡國會的強勢,它違反當初設副署權的本意,更嚴重的是總統制國家總統雖然可以否決國會議決的法案,但國會也有推翻否決的機制,可是依循《中華民國憲法》,行政院長只要不副署,就凍結國會議決的法案,卻沒有任何推翻凍結法案的機制,難怪連綠營都有人不認同行政院長不副署,只是錯不在執政黨,是《中華民國憲法》出問題,執政黨依循憲政體制執行,完全沒有違憲。

台灣的憲政體制完全依循《中華民國憲法》,雖然台灣人並不喜歡這一部憲法,但不可否認的,它對憲政體制的安排相當細膩,雖然因孫中山誤解中國歷史造成困擾,可是《中華民國憲法》還是修整得相當細膩,它就像一部精裝車,可是修憲時卻將它修成拼裝車,目前台灣的憲政體制等同開著一部拚裝車在高速公路奔馳。要談《中華民國憲法》,就該先提一九三六年五月五日公布的《五五憲草》,由於當時中國地大人眾,資訊又不發達,由人民直接參與民主政治有困難,所以由人民選出國代,再由國民大會代表人民執行一切權力。《五五憲草》由國民大會代表人民分別選出總統及立法委員(國會),總統擁有覆議權,它等同總統制國家的否決權,行政院長只是總統的幕僚長,所以《五五憲草》是典型的總統制,然而依循孫中山的理念,監察權該獨立,造成立法院(國會)沒有監察權。

後來政治協商會議提到《五五憲草》的架構,國會沒有監察權,形成強勢總統,弱勢國會,必須抑制總統強勢的權力,所以在一九四七年公布的《中華民國憲法》做了修正,將原來屬總統幕僚長的行政院長變成獨立行使職權的行政首長,總統任命行政院長須國會同意,不是由總統隨意任免,總統公布法律及發布命令須經行政院長副署,也就是國會透過行政院長抑制總統的權力,昔日郝柏村拒絕副署蔣仲苓的人事案就是明顯的例子。在《中華民國憲法》體制下,完全執政也不可能產生獨裁總統,因為有行政院長抑制總統的強勢,若朝小野大也不會出現跛腳總統,因為總統認定國會所議決的議案窒礙難行時,可提出覆議(等同總統制的否決權),須有三分之二出席國會議員堅持原議,否則國會議決的議案無效,也就是只要有三分之一的立委支持總統,就可推翻立法院所議決的議案,若依此門檻,今日的國會完全不能壓迫行政單位。

政治民主化之後,兩大黨都認定《中華民國憲法》不適用於台灣,因而聯手修憲。中國國民黨最厭惡的制度是立法院的閣揆任命同意權,據傳聞有不肖立委行使同意權時,訛詐一億元,中國國民黨因而希望取消立法院的閣揆任命同意權。對民進黨而言,認定自己沒有機會登上九五,立委也不可能過半,但與其他政黨結盟就可能勉強過半,1996年與新黨結盟就過半,若不是張晉城跑票,施明德就當選立法院長。依民進黨盤算,與其他政黨結盟立委勉強過半,還是無濟於事,沒有能力推出法案,因為不能對抗總統的覆議權,只有將推翻覆議的門檻由出席立委的三分之二改為全體立委的二分之一才有機會推出法案。

修憲時自私的兩大黨各取所需,形成目前的體制,總統任命閣揆不必立法院同意,可以隨意任免,原來設計要抑制總統強勢的副署權形同虛設。國會推翻總統覆議的門檻由出席立委的三分之二改為全體委員的二分一。兩大黨都得到自己所要的,只是目前豬羊變色,民進黨登上九五,卻朝小野大,且在野黨要利用立法權癱瘓政府,若依循修憲前的體制,在野黨只能在旁邊涼快,因為藍白立委的席次不能對抗總統的覆議,只是因修憲,才使執政黨陷入困境。另一方面,修憲前的閣揆並非總統的部屬,且是國會認同的行政首長,所以副署權是用來抑制總統的強勢。修憲後,閣揆變成總統的部屬,抑制總統強勢的副署權不只形同虛設,還反過來抑制國會的強勢。事實上兩大黨今日所面對的磨難均源自昔日自己所造的業。

(作者為中山大學退休教授、台灣安全促進會會長)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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