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山坡海映天 雜草野花亂處飛
可憐長工拔不盡 周而復始又春回
吳剛伐桂遭天譴 夸父追日又何為?
西西法斯徒勞累 孤獨荒謬異鄉人!
一直想做西西法斯的塑像,矗置在山坡上,以達成我的心願。但是不知如何去做他那壓擠在石頭上的臉龐表情;是快樂、喜悅、滿足或者是哀傷、憤怒還是無奈。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知道這輩子不可能了,我投降。
昨日,從山坡下爬上來,胸悶心急氣喘,幾乎上氣接不了下氣,兩腳酸軟無力,我不得不停下來,調整呼吸與腳步;體力好像一天不如一天,越來越難了,真不知還能撐多久。
此刻,我獨自坐在「思親台」上(圖 1),藍天碧海,松青雲白,海風颯颯,略有寒意。自已感覺是多麼孤獨,內心在想什麼,只有上帝和我自己知道。這世界上,沒有人真正地認識我,知道我在想什麼。從這角度看來,雖然已經存活這麼多年,更是不 久即將離開這世界的人,自己常常覺得仍是不折不扣的異鄉人,這不是很荒謬嗎?最 近,也許是晚年自閉症吧,不知不覺變成「宅老」一個,天天想著SO WHAT? 心裡覺得既然自己沒有什麼社交的興趣.就讓自己過著半隱居的生活,逐漸變成被世間遺忘的人吧。大概是年齡的關係,自己也開始感受到「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心境,嚮往著「倚杖柴門外,臨風听暮蟬」的情懷, 也會羨慕「終日昏昏醉夢間,忽聞春盡強登山,因過竹院逢僧話,又得浮生半日閒」的逍遙。

家,位於半島西南方鄉下,海拔約一千英呎,坐南朝北,後院直接面對太平洋,風景宜人。說實話,不知自己何德何能,竟然會定居在這氣候宜人、風光明媚的地方(圖 2),想想,大概就是所謂因緣際遇,命中註定吧。當年找房子,一看,就被那一百八十度寬闊無邊的視野,以及湛藍無比的海景所吸引,遠遠眺望過去,超越正前方卡達麗娜島,似乎隱約可以看到故鄉—台灣,也許也算是一個理由吧。
回顧過往,自已出生於日本熊本,四歲返台之後,小住岡山一二年。終戰之後,回到老家鄉—台中,經歷中小學教育成長,然後到台北完成大學,以及住院醫師訓練。當完臺大胸腔外科總住院醫師之後,開始主治醫師生涯,結婚得子,前後長達十八年之 久。曾一度自以為,台北就是這輩子老死之地了。沒想到,一九七七年決定出國來美, 先在肯塔基五年,才搬到加州此地落居,一幌就是三十年過去,這個地方大概將是我終 身之處了。

後面山坡是我最愛,斜約三十度。住家界線一直延伸下去,到達底下公共保留區的邊緣。再過去,平地延伸,然後再往下掉落,到達太平洋邊。剛搬來時,山坡有經過整理植被之處,約只三十英尺左右,我決定 把它延伸下去。抱著愚公移山的幻想,自以為是薛仁貴的化身,力大無比,氣壯如牛,傻瓜似地開墾下去。幾年來,下班後一有空,就獨自往山坡下去,年復一年,日復一日。有一段時間,曾經以家裡的長工自喻、自居;也是自吹、自豪、或是自嘲?拔草、澆水、挖地、種花、修枝剪樹、搬石塊、做平台,樣樣自己來,最有本事的時候,可以同時背上兩個堆滿雜草落葉斷枝的大桶,一口氣爬上來而不覺吃力。幾年過去,山坡上 的一草一木幾乎全數是我親手種植或移植,小徑通路都是我安排舖建。尤其五個平台,台灣島、落日岩、望鄉台、思親台,還有牽手台,更是我自己無中生有、設計、拼築的作品。

眼前山坡下方的保留地,綠草如茵,到處點綴著遍野的黃、白,還有紫色的野花,一直延伸下去,越過小陵丘,直到海岸邊。更前方的太平洋,湛藍一片,平靜無波。海岸線從右方的海洋世界,葡萄牙灣,經阿巴隆海灘,接上左南邊的川普高爾夫球場,宛轉延伸,風景絕佳。靜寂的時候,偶爾還可以聽到海浪拍岸聲。有時雲海浮現眼前,蜂鳥出沒戲水,老鷹遨翔天際,自是一幅「地老天荒雲自閒,野鳥無機來作伴」的畫面。
空閒時,我也常常喜歡到山坡下面走走看看。除了欣賞風景花木,享受清新空氣之外,也算是一種健康身體的方法。多少時候,做工之餘,獨自到最下面的牽手台上 (圖4),頭上有樹蔭擋著驕陽,四周鮮花環綴,視野無邊,海天一色,空無人影;自己 斜坐在躺椅上,安靜地欣賞景色.那種閒雲 野鶴,幾乎與世隔絕,自得其樂的情境,真有世外桃源的感受。有些時候,載上耳機,帶著iPad,聽聽音樂,寫寫文章更是一種超美好的享受。於是打算這將是我晚年退休後金 色生活的寫照。

可惜人算往往不如天算,問題出在年齡和體力上。每一年,山坡上都會長出各種不同的雜草之外,還有很多各色各樣的野花,我必須在它們結籽之前拔除,否則的話,除了到時枯槁黃黑,難看難堪之外,隔年將會很快地擴散,而無法控制。剛開始的幾年,我認為除草清理,理所當然,任勞任怨,不覺怎樣,何況自己是家中的唯一長工,無法逃避。因此每年春天,有時候,事忙沒空, 雖然不是心甘情願,我還是必須下定決心,孤單一人,下山坡去拔除。老實說,是一件不管怎樣,必須限時完成的苦差事,況且防火規定需求無法逃避。問題是,野草拔不盡,春風吹又生。每次拔完之後,隔年全部又長回,一切必須重新開始,重覆拔草的工作,周而復始,年又一年。拔草成為看不到盡頭,且沒有完結了斷的工作,想來這一切辛勞,不都等於白費了嗎?想想既然還會回來,又何必辛辛苦苦地去拔除,自討苦吃?
不過,幾年下來,也頗有心得。漸漸地,知道什麼樣的草需要先拔,怎麼拔最有效率等等。我也自嘲,變成了「拔草達人」而得意。甚至於想到,山坡拔草是件手腦並用,健康身體,修心養性,一舉數得的工 作。將來也許可以開班收費,不止治療憂鬱症,也可以避免痴呆呢。
話雖如此,六十歲之後,體力日衰,開始有些力不從心了。烈日之下,汗流口乾,更容易疲累不堪。尤其孤自一人,加上腰酸背痛,老是沒完沒了的感覺,還有不知何時才能完工的壓力,難免襲上心頭。不時的挫折感,使我不禁質疑自己到底在幹什麼,傻傻地一個老頭子,在這曠野無人的山坡上爬上爬下,辛苦地彎腰拔草,這一切到底為了什麼?除了浪費時間之外,尤其明明知道每年還是一樣,無法一勞永逸。這項拔草的工作顯然的是重覆不斷而無止境的。有一天, 突然想起我那可憐的朋友「西西法斯」,彷彿之間,看見滿臉皺紋、銀髮白鬍、老邁乾瘦、汗流浹背的他,正從山底下,使勁全身所有的力氣,一步一步十分艱辛地往上推動那幾乎就要壓扁他的巨石,剎那間,腦海浮現自已在後山坡的年年爬上爬下,孤單拔草的影像,讓我感覺自己就像西西法斯一樣,每年不也是重覆地做同樣的徒勞無功的傻事?
神話中,西西法斯因觸犯天條,接受天神給予最嚴厲的制裁:那是一種絕對徒勞無功而又毫無指望的苦役。除了不死之外,他必須日以繼夜,不眠不休地推滾巨石上山;而每當到達山頂的剎那,巨石即時滾落山底,他必須隨即下山,一切重新開始,繼續重覆推石上山的工作。這種懲罰讓他用盡全力卻是完全白費而毫無成就。根據卡繆的說法,西西法斯是因為對生命與塵世的熱愛以及仇恨死亡,他決定蔑視荒謬而付出代價,接受永無結束的酷刑。這樣做真的值得?真的有意義?我不禁自問。
我始終懷疑在天神威權之下,他為何選擇服從而非拒絕合作甚或反抗的理由,是否因為已經完全喪失意識而無思考的能力,否則難道只要一息尚存,活著就好?存在重一切?另一方面,我無法同意,卡繆最後的推論竟然認為西西法斯應當是快樂的。事實上,西西法斯真正的感受如何,不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嗎? 我個人則絕對不相信他是快樂的。也許剛開始的時候還有可能,經過這麼多年的折磨,除非完全 麻木, 他應該早已從當初的蔑視、傲氣、愉快,轉變成後來的失望、憤怒、自悲而無奈。我想像他已經變成目光呆滯,生不如死的機器人,早已忘記自己是誰了。

我認為既然是徒勞無功,又毫無指望,毫無意義,說是反抗荒謬也好,與其承受這 種重複不斷地折磨,西西法斯啊,既然終將一死,存在有何意義?你為什麼不自殺了斷呢!這塵世還有什麼讓你留戀?是否還是因為內心畏懼,或無法忍受真正的死亡?否則永遠不變,毫無意義的生存不也等於永遠死亡嗎?更何況承受永續不斷的折磨!既然這種永生等於永死,我想人類之所以仍 懼怕 死亡只是因為他還活著。卡繆問得好;假若我們被迫註定去做一種毫無止盡的苦差事,人生是否值得過活?與其苟且偷生,或麻木不仁,不如一了百了,不是嗎?也許在那一刻,我想西西法斯應該可以頓悟生命的意義原來也不過如此。本來無一物,何事惹塵埃!難道他也還在等待果陀(Godot)?
回過頭來,還好我自己拔草的歷程,與西西法斯的推石並不完全一樣。除了我是自願而他是被懲罰的之外,主要是當他千辛萬苦把巨石推到山頂時,石頭即時滾落。可憐的他別無選擇,必須拖著極其疲累的身體,隨即跟著下山,連片刻停下來休息喘氣,放眼塵世的機會都沒有,更談不上回復意識,思索、感受了。我,還算幸運,至少辛苦過後,有幾乎半年多剩餘的時間讓自已休息放鬆享受山坡美景,而無從真正產生完全徒勞無功,白費力氣的感覺;尤其比較年輕的時候,自己應付綽綽有餘。相反地,每當完成部份或全部的時 刻,心中有種欣慰,甚至少許快樂得意,甚或驕傲。雖然辛苦,付出了代價,畢竟完成了一件事而有成就的感受。話雖如此,年年拔草的工作,後來卻因年事漸高,體力日衰也慢慢演變成為尾大不掉的負擔,像似無形的枷鎖,自我脅迫綁架,也是始料未及的事。

根據卡繆的自序中,他說整個西西法斯的神話,原來是對於人生意義的懷疑。我自己則認為除了蔑視並接受人生的荒謬之外,它倒是也可以用來比喻人類生死循環的必然宿命,同時也點出了人類企望永生之徒然與荒謬;顯然每一生命到達其個別的頂峰之際,掉落死亡是必然的命運,就像樹葉飄落一樣。原來,在這世界上,所有生物的設計藍圖,原本來就是如此,世代交替,無恆無常,生生 不息,死死不斷,說它是荒謬,也是荒謬, 說不荒謬,也是不荒謬,原來不過如此而已。 THAT’S THE WAY IT IS。 SO? SO WHAT?
再說石頭千辛萬苦被推上山頂時,就像個自人生一輩子歷練成長達到天命的頂點之際,瞬間陡然往下掉落,宛如生命的死亡一般,不管生前如何學習奮鬥,所有的辛苦付出累積的知識,技能、成就等等,都在剎那之間抹滅轉眼成空,化為烏有,一切必須重新重頭開始。那種一筆勾消,白忙白費,徒勞空無的感受,不是一場玩笑,十分荒謬嗎? 世間上,我想再也沒有更殘酷且誇張的處罰了。
因此從另一個角度看來,也許沒有片刻讓西西法斯回復意識,沒有機會知覺思索,而感受到這一切周而復始、永無止境、 毫無指望的折磨,對他而言是好的。經過 這麼多年,我們幾乎可以確定西西法斯已經變成機械人一樣,毫無知覺、思考,更根談不上痛苦,荒謬的感受了。
有人說世界上最大的貧窮是孤獨;但是有時候,相反地,我想,孤獨也可以算是世界上最大的財富。因為可以有機會,無限幻想與思索,感受與承擔,也因此見証 人生真正的意義 :認識自我,而能真正嚐到從痛苦到狂歡 (FROM AGONY TO ECSTASY)的滋味!
如同中國神話中不停追日的夸父,或是不斷伐桂的吳剛,假如說西西法斯神話具有悲劇隱諭的話,我認為他們都陷於孤獨的狀況,卻被剝奪意識而毫無片刻思索的機會,才是真正的悲劇所在;對我而言,其感受之深更甚於徒勞的苦役。除非當他下山之際,可以慢下腳步,像現實世界中,海明威筆下的捕魚的老人,雖然疲累不堪,神志不清之際,仍有斷續回復意識的剎那,開始有了思索,想知道這一切的承受,到底為了什麼?也只有瞭解真相之後,而不願又不得不認命接受荒謬之際,才會產生無奈的折磨帶來的悲劇感受。西西法斯沒有能力改變他的命運,他面對荒謬,不尋自殺而以反抗對之?他不是悲劇英雄,卻成為戰勝荒謬的偶像人物,這不是更荒謬嗎!
想想普天之下,有多少人,過著西西法斯式的生活,為了各自的石頭雜草,日以繼夜,重覆相同的工作,或奮鬥不已,或無可奈何,疲於奔命,而懵然不覺; 誰是快樂,誰是痛苦,是否值得,不得而知。只要不回復意識,認真思考,荒謬與否,一切只有天知道; 事實上,也無關緊要了。莊子說,彼亦是也,是亦彼也,想太多都是自找麻煩罷了。還好,我年年山坡除草、重覆、徒勞、困惑的苦役,雖然有些類似,但畢竟我始終意識清醒,擁有自我選擇的空間,我是凡夫俗子,隨時可以放棄;比起他來,我還是幸運多了。
退休之後,黃昏到來,晚鐘響起,暮鼓頻催;好像必須完成什麼,卻又做不出什麼的感覺。每天無所事事,終日惶惶昏昏,真的快成為所謂的「三等國民 」了。可笑的是,有時候,竟然會懷念起西西法斯,至少他還有工作,不會無聊?
這時候,雲淡風輕,極目遠眺,聽著 Bryn Terfel唱Dvorak的「回故鄉」。“它不 遠,就在近旁,只要穿過一道門。母親在那兒期待著我,父親也在等候我,還有一堆人,聚集在那兒,都是我認識的老朋友… ”那渾厚的歌聲,感傷的歌詞,不只撥動我老朽的心弦,更是丟石於我腦中古井,攪亂一切。
心裡明白,終有一天,當我心疲力盡,再也推不動那塊巨石的時候,巨石的重量將會往下滾動而壓埋我在它的底下。從有心有力,到有心無力,進而無心也無力;知道自己心力,體力有限,再過四年,我假如還在的話,就是八十歲了,難道我還能在這山坡爬上爬下? 在「望鄉台」與「思親台之 間,孤單地拖著蹣跚的步履,踽踽而行,仍然擺脫不了“TO BE OR NOT TO BE…?” 西西法斯永不放棄的精神毅力,固然值得敬佩,但他被判不死,沒有生命期間的底限,而我的時光已經不多,不想繼續被綁架下去。年年再生的野草,就像西西法斯的老是滾落山底的石頭一樣;今天,我決定向巨石說再見,讓野草回歸自然,自生自滅,一切隨風而逝。
I sat there waiting – waiting for nothing,
Enjoying, beyond good and evil, now
The light, now the shade; there was only
The day, the lake, the noon, time without end.
Then, my friend, suddenly one became two,
And Zarathustra passed by me.
“- Thus Spake Zarathustra,1883”
坡與我,相對無言。「歲月坐中忘, 無人空夕陽」(圖6); 心中知道,幾年之 後,人物已非,山坡依舊,只是風華不再了 。

<取自拙著”三對外科醫師的手” 電子書中海月散記。>(作者為南加州台僑)01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