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June 25,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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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大雨彼一日(劉文義)

屋外冬雨,嘩啦嘩啦地下不停,又是一濕寒的「落雨天」早晨。

社區園丁,也停工了,街道沒有路人甲,更少見車輛乙,除了雨聲外, 一切歸於沉寂。

李老師的太極氣功戶外健身操課,也取消了,平日緊張的生活節奏,頓時鬆弛下來。用過早餐後,依然留在書房內,享受這段「英英美代子」(註一)的好時光,繼續眺望窗外,近處淋雨的植栽,無論是大樹綠欉,多是清翠逼人,遠些處起伏的山容,籠罩於泛白的煙雨下,時隱時現,如此的雨景,如何不誘人?

獨處書房一會兒後,思路四下飛馳,不知不覺就跌入我曾住過,直到上大學(1964)時,才離開的九份小城故事𥚃。

九份是面向大海的山城,有一古老的傳說,當年清朝的台灣巡撫劉銘傳,在鋪設台北到基隆的鐵路,架設跨越基隆河的七堵鐵路橋時,某日工人在河邊掏洗飯盒,發現了河畔有金沙,隨後基隆河的淘金熱,就沿著河道上流一路展開到猴硐,再翻過猴硐山頭,而抵達九份。發現九份產金的這套說法,是從老礦工們口耳相傳下來的老故事,我從小聴到大,不下千百遍,想來應該與事實相去不遠。

站在九份「舊道」(汽車停靠地名)處,眺望前方碧海中孤單的基隆嶼,與東方臨海邊獨立的基隆山,無依與傲然的感覺,油然而生;而西南方(基隆的方向)無數起伏交錯的青色山脈,以及一排又一排,伸向大海.細長翠綠的「海鼻」(註二),博人心愉,尤其是黃昏時候,常見西方天邊,儘是漫漫彩霞,如此的暮光、青山與大海相結合而成的落日景致,美得令人心醉!

小時候,冬天雨季時,海面上常湧現出茫茫大霧,掩蓋了地貌及海域,只留下一些突出的小山頭, 座座成了霧海中的孤島;這份霧與島勾劃出的「仙境」,也是我彌久難忘的記憶。

日治時代, 九份的淘金熱正夯的時候,台灣各地聞風而來此的農民、木匠、廚師等等各行業的人,大多數「轉行」成了淘金客,大家都懷了「挖金發大財」的夢,而確實也造就了不少「有錢人」,進而帶動了地方經濟,當時此地酒家、飯店林立,吳家擁有的「昇平戲院」,歌仔戲、時代劇,電影也不斷地輪番排檔演出;地方的建設,亦然相當著力,如今,在九份,處處還見得到日本治台時的遺跡 ,譬如以「菱形」石塊,堆砌而成的日式擋土牆,屋旁排放雨水的陰溝,日式特有之設計的混泥土水溝蓋,以及日式建築的金瓜石「太子館」等等。

在我上小學的時候,九份的淘金熱已經走下坡,礦工們的收入,大不如前,居民外移的現象,逐漸擴大,直到吳念真(編劇)與候孝賢(導演)拍攝一部有關於「九份」的電影「悲情城市」,於1989 年首映後,頗穫好評,隨後一部又一部以九份故事為題材的影片,譬如「無言的山丘」,「多桑」,「八番口的新娘」,也陸陸續續地接踵出片,終於炒熱了九份的美麗山容與海景,這沒落的礦區山城,時來運轉,就躍升上今日台灣極為熱鬧的觀光勝地之一。

往事如煙,我離開了九份這處小時候成長的故鄉,已超過了半世紀,在過去這段的漫長歲月𥚃,九份地景風貌變遷之大,令人咋舌;昔時隨處可見的「古舊」木板牆與鐵皮屋頂合成的住宅,不見了;記憶中静謐的基山街、堅崎路,以及輕便路(少年時住家街名)等等,今日卻是滿街人潮;「暗街仔」,這九份居民採購食物和生活所需最「繁華」的市集大街,如今也因大批的吃食店和紀念品店的進駐,整條街道,除了此起彼落的店家攬客吆喝聲外,也因超量的遊客,造成的吵雜亂象,白天整條街,都處於人擠人的路況𥚃,導致常遇有動彈不得的窘境,真是一令人頭皮發麻的旅遊勝地。

曾經沒落過的九份,多年後,蛻變成了今日台灣旅遊重點之一 ,然而此處過度地開發觀光業,每天每日,多招來了過量的觀光遊客,以及許許多多的負面因子,不僅傷了山城原有的寂靜,也損了礦區已擁有過的樸實風采,真令我這多年離鄉背井的鄉親,心中是一番無可奈何的惘然。

近午時分,雨過天晴,回過神來,再往窗外瞧望一番,屋外發亮的的綠樹草地,以及天空上的藍天白雲,顯得格外清麗動人,溫暖的冬陽,也高掛「天頂」,禁不住屋外如此清麗景致的誘惑,夫婦兩人跨出了家門,沿著社區 Bahia Blanca 街道慢行,享受溫暖陽光,以及濕潤的空氣,這不就是又簡單、又快樂的退休日子嗎?

頓然感受到在這人稠的南加州,高樓大廈林立中,能擁有這麼一處人車少、又安全的退休平房居處,襯上 Barbara’s Lake 野湖、起伏的山岳,以及株株高樹相伴,平隱地過著退休日子,滿滿幸福的感覺,就湧上心頭。

噢!難不成美國南加州 Laguna Woods, 如今也該算是我另一心愛的「新」故鄉嗎?想到這一點,心中就不斷地哈哈哈,何需再苦悶於現今九份的蛻變?

後記:

錢多多同鄉,這位我在 Laguna Woods 村內,認識的新知己, 他曉得我是九份礦工之子,有天,在一月台灣總統選舉正熱的時候,打電話給我,希望我寫些九份礦區的故事。

上星期,有一雨晨,呆坐在書房裡胡思亂想時,突然想起他上個月的「交代」,思路就順理成章,轉入了九份的故事𥚃。

註一:「英英美代子」是近年來閩南語流行用詞,台語發音後,就是「閒著沒事做」的意思。

註二:「海鼻」:台灣話,指的是海岬、陸岬、半𡷊。

(南加州 Laguna Wood 台美人)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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